只會上籃

有一日和幾個朋友閒談。我們都知道，所謂善於社交就是對方往往衝著自己的興趣說話。「就好像籃球一樣，你不能總是往裡面衝，」他說，「有上籃，也有跳投背打等等。」老張和我都笑了。老張是我的多年好友，現在兼是球友。老張指著我說：「這個人就光會上籃。」

每個跟我打球的人都知道我愛籃球，但只會上籃。五呎七、八吋、一百二十磅只往內線衝，你可以想像無數那些明明是我衝撞對手自己卻被撞飛、或是被人狠狠蓋帽羞辱的片段。但是我下一次還是只會往裡面衝。籃球場上還有很多其他輕鬆簡單的打法，比如把射球練得好，那就優雅瀟灑。這些我都知道，也知道這樣的打法更適合我這種不該出現在籃球場上的人。但是我下一次還是只會往裡面衝，因為這就是我。被撞飛、被蓋得老遠，這些都是意料之中；可只須一次我在高牆肉林之中得分，那一球足以讓我閃耀，這就是屬於我的比賽。

無疑我把人生態度放在籃球場上。我相信，無論是運動員、藝術家、還是其他可以表演的地方，人們總會將自我展現無遺。因為技巧當然重要，但熱情和表現的慾望才是最令人心醉的地方。美國用運動作題材的勵志片講的多是大學運動、凡高的生前死後、還有所有曾經遇上挫敗而再站起來的故事，每個主人翁都在展現強烈的個人風格，獨一無二。

我甚至把最愛的運動和最愛的女人拼在一起寫過文章，把她比作籃球，總是緊抱著她往裡面衝，一步、兩步、起跳……那是最讓人血賁脈張的瞬間，「千萬人兮吾往矣的激情。」做人亦然。做人的方法有很多種，我也明知有很多更輕鬆的活法；可是天性使然，我一直依戀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豪情壯志。可惜的是我的天性還有軟弱、天賦也不怎麼樣。迷戀以小搏大的下場是，我傾向積弱。社會也好，球場也好，情場也好，從來都是汰弱留強。站在一群比我高得多也壯得多的球員中間我竟然覺得幸福，正因為我病態的喜歡挑戰強權－－結果你可以預想，炫目的過人、電光火石的得分之後，我輸掉了比賽。

我常常跟人說，我是死不悔改的那種人。可笑的是我還為此沾沾自喜。倔強本來就是一把雙刃劍，結果就看揮舞的是天才還是白痴。「天才往往有點瘋，但瘋子不等於是天才。自命天才的人老在這一點上發生誤解。」於是我只好承認年輕的自己總是自命天才。不過顯然，我現在沒那麼瘋了。我從前打球不會傳球，而現在我總是在傳球。我沒有變，我的投籃還是一樣的稀巴爛；我只是想把比賽變簡單一點。我的天賦沒能讓我用十幾個精華片段了結比賽。那麼，把精華片段留給偶然吧。享受比賽，看著隊友做出了偶然；享受生命，因為終究沒可能每一刻都在搖滾，都是精華。有時作為一個見證者也算是一種幸福。

可是只給我一瞬的機會，雖千萬人，吾往矣。

samping♥ all the highlights, and the game 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