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9日 星期三

奧斯威辛以後

迷上劉小楓,完全是因為讀了那本只是喜歡它的名字的書:{這一代人的怕和愛}。我從沒想過有一本書會影響我我這麼深。金玫瑰、寒秋、無辜負罪、薇娥麗卡的生命熱情、the road not taken……現在發現,我年輕時靈性探索的巔峰及終結,都屬於那段抑鬱的時光。現在寫出來,就覺得有重讀的必要……寒秋!好久沒想到過寒秋,曾經是生命之重的美麗句章。

到了今天,純粹覺得我終於到了奧斯威辛而必須寫字。

前幾天重讀他的{苦難記憶},悸動遠遠不如當年,但讀懂的似乎更多。「奧斯威辛以後詩不復存在」以及「奧斯威辛以後祈禱不復存在」,奧斯威辛的存在就是人類殺死自己文明和上帝的最確鑿罪證。我感激波蘭人(或是歐洲人?)願意保留這片血腥的土地,每個人都能親身去到這個殺死我們信仰的地方……

但似乎只有我一個這麼嚴肅?

到達奧斯威辛的時候,是星期天的早上,擠滿了遊客。人多很,很嘈雜——有高談闊論、有嬉笑。最記得有一班學生,他們好多披著以色列的白色國旗,然後…成為最吵鬧在嬉戲的一群人。後來有情侶自拍。

這裡只是一個平凡的遊客景點。拍照,閒逛,打卡走人。

直到看到那個堆滿死難者頭髮的房間我才確信自己在奧斯威辛集中營。

也許這是波蘭人樂見的;說到底,我們每人都要給25euro做導遊費,一個這樣的星期天就可以豬籠入水了。你說我有偏見?古都克拉科夫的聖瑪利亞教堂要花錢參觀,不得拍攝…或者可以加錢拍攝。這是什麼概念?是基於保護古物而不準拍攝,但能夠出賣它們掙錢?這一個設定就在說明,波蘭人要錢,很需要錢。

整個奧斯威辛修復或保養的並不多,又或者愈原汁原味愈好:奧斯威辛只是一個生財的工具。整個過程人們根本沒有時間靜下來沉默一下,或者祈禱。祈禱在下一代人只會愈來愈少,何況是完全置身事外的年輕人;真正經歷那段創傷的一代人卻已經老死、沒再能把反思和警覺傳散。奧斯威辛這樣再活生生的墓誌銘在新一代人卻只輕於鴻毛。人類不停犯同樣的錯誤,正正就是沉淪在遺忘之中。

劉小楓寫的痛入心扉卻有盡在眼簾:

在電影《逃離甦比波》中,有一幅畫面令人震懾︰集中營焚屍爐的煙囪矗立在美麗的田野上,背景是絢麗的太陽,空氣是那麼透明清新……你覺得這不諧調嗎?你覺得集中營的焚屍煙塵污染空氣嗎?可是,大自然沒有提出抗議,它仍然以自己美麗的身軀為人間罪惡提供背景,不曾為人間苦難灑過一滴淚水。

我知道大部份人的奧斯威辛都是黑白色的。我卻因為讀了這一段,奧斯威辛是彩色的,彩色到就像想像中喜歡曬太陽的那片田野一樣。那個星期天還是非常晴朗,藍天白雲、綠草如茵。是這一種極端的對比讓我記住了那些在我們心中是黑白色的人們。他們本來是彩色的,就在藍天白雲、綠草如茵的田野上奔跑。

……我還活著,他們卻死了,而且那麼年輕,比我年輕……

奧斯維辛以後,活著的和將要活著的人的生存是負疚的:他們並不是罪惡的製造者,卻無辜負疚,僅僅是因為他們生存下來而必須對死去的人抱有歉疚。如果我們需要為亞當的罪而成為罪人,那只是兩三代人以前的後代必須抱有歉疚,去記住、去沉默、去祈禱——這些卻消失了,消失在一個旅遊景點之中。難以想像猶太人的後代已經忘記了600萬無辜的亡魂……

我到前幾天重讀,才知道當時劉小楓沒去過奧斯威辛就寫得出這篇文章。我想,一個人對一段歷史、一段記憶的感覺和想法與身體記憶沒有關係。

我有點後悔去過這樣的一個奧斯威辛。猶其是看到那班披著以色列國旗在嬉笑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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